七十五岁生日那天,儿子送了我一双新跑鞋。
鞋是浅灰色的,底子很软,鞋面上有细密的网眼,透气。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儿子站在旁边,有些紧张地说:“爸,这鞋是专业缓震的,适合老年人,您别嫌丑。”
我说不丑,挺好看的。
他说那您试试合不合脚。
我穿上试了试,走了两步。鞋底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,脚感跟我年轻时穿的那种薄底跑鞋完全不一样。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,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鞋,说:“又买鞋?柜子里都多少双了。”儿子笑着说妈你不懂,这是生日礼物。老伴没再说什么,缩回头去继续炒菜,油烟机嗡嗡地响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儿子一家走后,我把新鞋放在了鞋柜最显眼的位置。鞋柜里整整齐齐码着这些年穿废的跑鞋,有的鞋底磨平了,有的鞋面破了洞,我一双都没扔。老伴说我是收破烂的,我说你不懂,这是我的勋章。
我跑步这件事,算起来今年整好四十年。
三十五岁那年开始的。那时候还在厂里上班,供销科,天天陪客户喝酒,喝到胃出血,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。出院那天医生说我再这么喝下去,活不到五十。我老婆当时怀着老二,挺着大肚子站在病房门口,一句话没说,眼眶红红的。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第二天一早就穿上了一双解放鞋,沿着厂区外面的马路跑了起来。
第一次跑了不到五百米就喘得不行,肺像要炸了一样,腿软得像两根面条。我蹲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,路过的一个老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后生,你这身体不行啊。”我说我知道不行才跑的。老头笑了笑,背着手走了。
从那天起,我就再也没有停过。
一开始是每天早上跑二十分钟,后来慢慢加到半小时、四十分钟。路线也从厂区外面的马路换到了附近的公园,后来公园拆了,又换到了河边的步道。四十年里,这座城市变了不知道多少轮,我跑步的路线换了少说有十几条,但有一件事从来没变过——每天早上五点四十的闹钟一响,我就起来。冬天冷的时候赖过床,夏天暴雨的时候想过偷懒,但最终都还是出门了。不是自律,是习惯了,不跑就浑身不得劲,跟抽烟的人犯了烟瘾一样。
说了这么多,说回正题。
上个月社区组织老年人体检,我去了。抽血、B超、心电图、骨密度,一套下来搞了一上午。拿报告那天,体检中心的医生翻着我的报告,眉头皱了一下,又抬头看了看我,然后又低头看报告,反复了两三次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心想完了,肯定有毛病。
结果医生摘下眼镜,问了我一句:“您平时做什么运动?”
我说跑步,每天跑,跑了四十年了。
医生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把报告转过来给我看。他说您的各项指标,除了有点轻微的白内障之外,其余全部正常。骨密度相当于五十岁的人,心肺功能评估结果是“优秀”,血管弹性比很多四十岁的中年人都好。
他说完这些话,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我从医三十年,您这个年纪这个身体状况的,屈指可数。”
我拿着报告回了家,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。报告上那些数字我不全看得懂,但医生的话我听懂了。老伴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。她哦了一声,转身去厨房了。走了一半又回头,说了句:“跑了四十年,总算没白跑。”
那天下午我去河边的步道跑步,跑着跑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上个月老同事聚会,当年供销科那帮老兄弟,现在活着的还剩六个。其余的不是心梗就是脑梗,走得最快的是老科长,退休第二年就没了,心梗,倒在麻将桌上,连医院都没来得及送。那天聚会,剩下的六个人里,有三个拄着拐杖,一个坐着轮椅,还有一个走路都费劲,从饭店门口走到包间那几十米,中间停下来歇了两回。
到了包间坐下,他们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老赵跟我同岁,拄着拐杖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说:“建国,你怎么跟个老妖怪似的,怎么一点不见老?”我笑了笑没说话。旁边另一个老哥们接了句:“人家跑步呢,跑了多少年了,你比得了?”
那天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,我走在最前面,步子轻快,腰板挺直。后面那几位要么被人扶着,要么拄着拐杖慢慢挪。夕阳从背后照过来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
其实他们不是不想锻炼,是年轻的时候没当回事,觉得身体好着呢,锻炼是老年人才干的事。等到老了身体不行了,想锻炼也来不及了。这就像存钱一样,你不能等到没钱花了才开始存,那就晚了。身体也是一样,你不能等到零件坏了才开始保养。
说到变化,这些年我确实感受到了一些东西。
第一是心态上的。年轻的时候跑步是为了证明什么,证明自己能跑、证明自己身体好、证明自己跟那帮喝酒的不一样。后来慢慢发现,跑步不需要证明什么,跑步就是跑步。它只是你生活的一部分,跟你每天要刷牙洗脸一样自然。你不跑,就觉得少了点什么。这种“少了点什么”的感觉,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管用。它不需要坚持,因为它已经长在你身上了,成了你的一部分。
第二是心肺功能。我七十五了,上六楼不喘,心跳平稳。去年孙子学校搞亲子运动会,儿子出差赶不回来,我替他上的场,跟一帮三十多岁的爸爸们比接力跑。跑完之后,旁边好几个年轻爸爸叉着腰喘粗气,脸涨得通红,我气都没怎么喘。其中一个问我多大岁数了,我说七十四,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第三是腿脚。老年人最怕摔,一摔就骨折,一骨折就卧床,一卧床各种并发症就来了。我们小区去年有三个老人摔了,一个髋关节骨折,一个股骨颈骨折,一个手腕骨折,现在两个坐轮椅,一个走路一瘸一拐。我不是说跑步就能保证不摔,但至少腿上有劲儿,平衡能力比同龄人强太多。有几次走路踩到不平的地方崴了一下,身体本能地就调整过来了,这种反应能力,是跑了四十年攒下来的。
第四是脑子。这一点我以前没想到,是后来看报纸才知道的。跑步能促进脑部血液循环,延缓大脑衰老。我不知道科学原理是什么,但我知道我的脑子确实比同龄人清楚。打麻将算牌比谁都快,手机上的新功能儿子教一遍就会,微信、支付宝、导航用得比谁都溜。反观我那帮老哥们,有的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明白,教了就忘。
第五是睡眠。我睡眠质量极好,倒头就睡,一觉到天亮。老伴说羡慕我,说她经常半夜醒了就睡不着了,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天亮。我有时候跟她开玩笑,说你跟我一起跑吧。她摆摆手,说她老了跑不动。我说你就是不动才会老,动了就不会老。她不信,我也懒得劝。有些事情,别人说一百遍不如自己试一遍。
第六是自律。跑了四十年,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变化,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律。这种自律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——吃饭定时定量、作息规律、不熬夜、不贪嘴。不是刻意的,是身体习惯了这种节奏,一打破就不舒服。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律是一种束缚,老了才明白,自律其实是一种自由。因为你掌控着自己的生活,而不是被欲望和惰性掌控。
写到这里,窗外天已经全黑了。河边的路灯亮了起来,橘黄色的光洒在步道上,偶尔有一两个跑步的身影从灯光下掠过。我坐在书桌前,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键盘被我的手指敲得嗒嗒响。老伴推门进来,端了杯热牛奶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屏幕,说你又在那儿写什么呢。我说没写什么,随便记点东西。她没再问,转身出去了,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一条缝,留了一道暖黄色的光从客厅透进来。
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前几天在河边跑步,碰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跑了两圈就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。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,跟他说了句话。我说小伙子,坚持住,我三十五岁开始跑,跑到今天七十五了。
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满脸通红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喘着气问了我一句:“大爷,您跑了多少年了?”
我说四十年。
他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直起腰来,冲我竖了个大拇指。我笑了笑,继续往前跑。
跑出去十几米远,我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,扭头一看,那小伙子又开始跑了。步子还很沉,呼吸还是很乱,但他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,没有停。
夕阳把整条河面染成了金红色,波光粼粼的。步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,金黄的小扇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我跑在这条路上,像是跑过了四十年的光阴。那些年轻时的荒唐,中年时的挣扎,老年时的从容,全部溶进了这日复一日的脚步里。
我不知道我还能跑几年,但我知道,只要还能站起来,我就会穿上那双鞋,推开门,跑出去。
明天早上,五点四十,闹钟还会响。
我还会起来。